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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前位置:首頁 - 私房話 - 正文 君子好學,自強不息!

那天下午,美娜去和客戶簽合同,路過步行街時,意外看見了爸爸。

而且他不是一個人,身邊站著一個年齡相仿的女人。

那女人穿著連衣裙,頭發高高挽起,打扮很時尚。

兩人正在說話,爸爸個子高,一直弓著背,從側面看,像個充滿討好意味的問號。

說著說著,爸爸用拎著購物袋的手指向某個位置,那女人滿意地點點頭。

再后來,他們去了一家飯店。

到了飯店門口,爸爸殷勤地給那女人開門,然后,又迅速湊上去撩起門簾。

美娜三十歲了,還是第一次見爸爸如此殷勤。

02

想來,這就是爸爸新找的老伴吧。

最近每次回家,爸爸總是明里暗里給她打預防針。

比如,“我歲數大了,你工作又那么忙,身邊沒個人照顧不行!”

“小區里的老李前幾天找了個老伴,兩人處的不錯!雙方兒女負擔都輕了。”

“我不想回家,一進屋空蕩蕩的,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”

聽得次數多了,美娜也表明態度,說:“媽走了三年了,要真有合適的,你就找,我不反對。”

雖然她心里支持爸爸再婚,可看到剛才那一幕,還是忍不住難受。

03

在美娜的記憶里,爸爸從未對媽媽這樣過。

他沒有陪媽媽逛過街,沒有給媽媽買過衣服,更沒有幫媽媽撩過門簾。

兩人的日常就是爸爸背著手踱步,像個大爺一樣吆五喝六,而媽媽低眉順耳,等前伺后,像個保姆。

媽媽用了將近四十年都沒能焐熱爸爸的心,可這個女人才認識多久,竟然做到了,這是何其不公?

如果當年爸爸對媽媽好一點,也許,媽媽不會走那么早。

思來想去,美娜總覺得意難平。

04

后來,美娜在飯店門口徘徊了片刻,還是決定進去會會這個女人。

見到美娜,爸爸愣怔片刻。

反應過來后,他臉上笑得堆滿了褶子,局促地搓著手說:“那個那個……美娜,我給你介紹介紹,這是你呂阿姨,老呂,這是我女兒,美娜。”

呂阿姨沖美娜點點頭:“總聽你爸提起你,說你懂事又有出息。”

呂阿姨嗓門很大,與細聲軟語的媽媽完全不同。

美娜有些尷尬,問了聲好,再無話說。

05

三人落座點菜,菜單一直在爸爸手里,他先點了美娜愛吃的菜,然后一直征詢呂阿姨的意見:“你想吃什么?甜點就算了,你得控制血糖,辣的也別吃,上火。”

呂阿姨瞪著眼睛:“那我還能吃什么?你給我來點重口的,提提胃口。”

兩人你一句、我一句,如老夫老妻般旁若無人。

美娜看著,心里堵得慌,想起媽媽,眼里噙滿了淚。

唉,媽媽為爸爸做了一輩子的飯,也沒見爸爸關心過媽媽的口味。

06

上菜后,爸爸的行為就更過分了。

他當著美娜的面不停給呂阿姨夾菜,呂阿姨也沒覺得不妥,看樣子,已經習以為常。

爸爸沒留意到美娜的神色,自顧自地說:“原本打算下個月見過呂阿姨的女兒后,再來見你,真巧,竟然遇上了。”

美娜忍著不快,說:“爸,怎么沒聽你提過呂阿姨?你們怎么認識的?”

爸爸掃了眼正在吃飯的呂阿姨,干笑著說:“這不是才認識,物業劉經理介紹的。”

說完,又笑呵呵地看向呂阿姨,那眼神雖蒼老,但也飽含著情意綿綿的光芒。

07

美娜看著爸爸那副樣子,再想起媽媽生前他的冷漠,別說笑了,就連溫柔說話的時候都不常見,心里冷不丁冒出四個字:“不要老臉。”

想到這個詞,美娜被自己的排斥反應驚到。

她一直以為自己能正視爸爸再婚,可事到臨頭才發現,她當初之所以那么說,是因為她心里篤定,像爸爸這種事多、脾氣差、也沒什么錢的倔老頭,能找到老伴才怪!

可她哪里想到,這個老頭為了開啟人生第二春,竟連脾性都改了。

美娜食不知味,撂下筷子,擦了擦嘴,冷冰冰地說:“爸,呂阿姨,我還有事,先走了,你們慢慢吃。”

說完,她也不看兩人的反應,梗著脖子出了門。

到了車里,美娜終是沒抑制住對媽媽的想念和憐惜,狠狠哭了一場。

08

晚上下班,爸爸打來電話,讓美娜回去一趟,想和她談談。

美娜到家時,看見爸爸坐在餐桌旁,悶悶不樂的樣子。

想起白天那一幕,美娜沒好氣地說:“這是怎么啦?和呂阿姨鬧別扭了?”

爸爸嘆口氣:“今天下午你走以后,你呂阿姨說,要是你不同意,就算了。”

美娜不吭聲。

爸爸又小聲說:“我以前征求過你的意見,你也答應的,現在怎么又不樂意了?不喜歡你呂阿姨嗎?她人很好的,勤快,性格開朗,做飯好吃……”

美娜不想再聽爸爸美化呂阿姨的形象。

她原本也不是惱呂阿姨,便打斷道:“呂阿姨好不好,我不知道,你知道就行;爸,我就是不明白,我媽跟你過了一輩子,吃了那么多苦,受了那么多累,你怎么就沒像對呂阿姨那樣對她?你捫心自問,給她買過一件衣服嗎?給她夾過一次菜嗎?你知道我今天看著你對呂阿姨那么體貼,心里是什么滋味嗎?”

09

說著說著,美娜哽咽了,轉眼又看到媽媽的遺照,心里百感交集,忍不住哭起來。

屋子里陷入沉寂。

許久,一串壓抑的抽泣聲傳來,美娜發現,爸爸竟然也哭了。

他哽咽著感慨:“你媽沒了以后,我才發現,她有多好、我有多差勁,我越想越后悔,當初為什么沒對她好一點;就因為我后悔,所以才對你呂阿姨那么好,爸爸過去不是東西,爸爸想改。”

說著,他又補充道:“我和你呂阿姨在一起,我們都是仔細考慮過的;你工作忙,她女兒工作也忙,咱們兩家都沒那些亂七八糟的事,我們為的是互相照應,順便給你們減輕負擔。”

10

美娜聽了爸爸的話,心里五味雜陳。

這個男人好自私啊。

可是,媽媽已經走了,一切都無法挽回,她再怨恨、再阻攔也無濟于事。

想來想去,美娜只能感慨媽媽命苦,守在爸爸的身邊,苦熬一輩子,也沒能熬出頭。

11

美娜心里別扭了很久,但日子朝前奔,她也只能朝前看。

有一次,爸爸因為高血壓住院,剛好美娜工作忙走不開,是呂阿姨一直守在醫院,伺候爸爸。

也就是從那時起,美娜在心里默認了爸爸和呂阿姨的關系。

只是,她對呂阿姨目前只能做到禮貌有加,無法親密。

爸爸耗盡媽媽一生,終于學會如何做個好丈夫,最后卻把反省后的溫柔體貼給了陌生的呂阿姨。

每每想起這些,美娜過不去心里那道坎。

12

但不可避免的,終究還是有了來往。

相處久了,讓美娜稍感寬慰的是,爸爸不是剃頭挑子一頭熱,呂阿姨也很積極經營這段關系。

比如,她會用心討好美娜。

聽說美娜愛吃酸菜魚,特意找別人學,切魚片時,還不小心割了手。

又比如,說什么話,做什么事,都會照顧美娜的情緒,讓美娜覺得好相處。

13

有一次,爸爸下樓買醬油,家里只剩她們倆。

美娜試探著問:“呂阿姨,我爸就是個糟老頭,你看上他什么了?”

呂阿姨笑呵呵地說:“不瞞你說,我前半輩子過得不好,我老伴從來沒個好臉色,動不動就罵罵咧咧,要不是為了兩個姑娘,早就不過了,你爸對我好,真的,從來沒人對我這么好過。”

美娜無言以對。

這太諷刺了。

媽媽沒等到的,命運便安排另一個和她有同樣遭遇的女人來享受。

14

又過了兩個月,爸爸和呂阿姨提出想去領證。

美娜沒意見,可萬萬沒想到,呂阿姨的兩個女兒不同意。

那幾天,呂阿姨每天過來給爸爸做飯時,眼圈都是紅的,經常站在廚房里抹眼淚。

爸爸多次打電話約呂阿姨的女兒們談談,對方都非常強硬地拒絕了,他也沒辦法,整天唉聲嘆氣。

美娜于心不忍,便決定找呂阿姨的兩個女兒談談。

就這樣,三個女兒因為父母的再婚坐到了一起。

15

美娜開門見山地問:“你們為什么不同意?有什么顧慮,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說出來,看看能不能解決?兩個老人不容易,做兒女的應該理解。”

呂阿姨的兩個女兒互相看了看,最后,大女兒說:“沒別的顧慮,就是不想讓我媽再受苦;我們家的情況你不了解,總之一句話,我爸走后,我媽才有好日子過,她好不容易才熬出頭,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想穿什么就穿什么,想去哪就去哪,這樣的日子不好嗎?干嘛非得再婚?”

美娜說:“老人怕孤單,想要有個伴吧?”

呂阿姨的二女兒哼了一聲:“有個伴?算了吧;我媽就是不長記性,好日子沒過幾天,又想伺候人!真是想不開!”

聽到這里,美娜明白了。

她們只看到呂阿姨一心對爸爸好,卻沒看到爸爸對呂阿姨好,所以誤以為呂阿姨再婚,就是雙眼一抹黑,再跳火坑。

16

美娜想了想,說:“都是做女兒的,平心而論,一開始知道這事,我心里也很別扭;要不,讓他們再處處,你們也多觀察觀察,再做定論?”

看對方沒有言語,美娜頓了頓,又說:“我爸對呂阿姨是真好,反正比對我媽好;說點現實的,我們兩家情況差不多,都不用老人帶孩子,他們要是能在一起,互相有個伴,誰也不虧,咱們也省心;最重要的是,他們難得遇見合適的,我們也得考慮他們的心情。”

呂阿姨的兩個女兒互相看了看,沒再說什么。

17

說到底,她們只是不放心。

她們看到媽媽往這邊跑,還帶著一身油煙味回去;同樣,她們也看得到媽媽臉上那幸福的笑,還有對晚年生活的向往。

所以,她們糾結了一段時間。

目的很簡單,就是想讓美娜和她爸爸知道,她們的媽媽,不是天生的老媽子。

如果美娜爸爸只是想找個人來伺候,那她們堅決不同意。

身為女兒,她們這樣想一點錯都沒有。

18

一個月后,美娜爸爸和呂阿姨正式領證成為夫妻。

在美娜心里,這個重組家庭有太多無法言說的意義。

這不僅是爸爸的新開始,也是呂阿姨的新開始,更是她的新開始。

美娜對人生又有了新的認識。

時間是讓人猝不及防的東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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